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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暴者变身反家暴志愿者:我现在连蚂蚁都不敢伤害

施暴者变身反家暴志愿者:我现在连蚂蚁都不敢伤害

2019年12月09日 07:25 来源:新京报参与互动参与互动

视频:家暴受害者宇芽:收到很多留言 不知道那么多女性被家暴来源:央视网

  施暴者从?#28595;?#39740;?#21271;?#36523;反家暴志愿者

  顾伟曾经因为家暴与妻子离婚;加入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项目近四年,进?#24615;?#38450;暴力宣传活动

  日前,“宇芽被家暴”“蒋劲夫外籍女?#33469;?#35785;家暴”等话题再度引发公众对于家庭暴力的关注,针对施暴者行为的控诉成为大众的焦点之一。施暴者为什么会施暴?有没有可能改正?

  2010年,北京林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心理学系副教授方刚成立“白丝带终止性别暴力男性热线(4000110391)?#20445;?#33268;力于帮助施暴者终止暴力行为,同时也为受害者提供心理咨询和帮助。

  热线拨打者顾伟今年35岁,离婚已经四年,作为曾经?#20013;?年的家庭暴力施暴者,每次施暴顾伟都会以职场压力大、家庭婆媳矛盾等为由,选择将情绪发泄到妻子身上。离婚至今,顾伟已经接受近十家?#25945;?#30340;采访,每次他都会提及离婚?#30333;?#21518;那次家暴,妻子发出从未有过的低吼,?#24535;?#30340;眼神,颤抖的身体,以及不时隐约的头痛。

  法院判决离婚,顾伟猛然认识到?#32422;?#26292;力行为带来的?#29616;?#38382;题,此后申请成为白丝带志愿者,致力于终止家庭暴力的志愿服务活动,离婚四年他不考虑寻求新的感情,“害怕反复,如今的我连一只蚂蚁也不敢伤害。”

  丈夫一阵拳头,一个月后妻子起诉离婚

  2014年5月,顾伟收到当地法院传票,妻子起诉离婚。就在一个月前凌晨四点多,顾伟对妻子实施了以往对任何人都未有过的暴力。“我?#28010;?#25893;紧拳头,像铁?#25954;?#26679;。”连续快速?#21453;?#19968;分多钟后,岳母赶来,两岁的儿子在隔壁房间哭醒,岳母离开,顾伟又再次实施十几秒时间的?#21453;頡?/p>

  ?#25353;?#21518;连续两年,我?#32456;?#25893;紧后击打的地方还是会痛;宝宝妈妈说,?#32422;?#20250;时不时地头痛。”

  引发这次家暴的原因,是前一天白天参加一场亲戚的婚宴,“结束后,她说我宴席上不照顾她和宝宝,还用很蔑视的眼神?#27492;!?#20940;晨顾伟被起床上厕所的妻子不经意地踢了一脚,他突然控制不住?#32422;海?#30636;间爆发。这是他对妻子的最后一次施暴,?#24202;?#19981;是第一次暴力行为。

  顾伟的自述中,更早之前就曾对母亲有过暴力行为。2003年,顾伟步入社会开始工作,起初的一年时间内换了六七份工作,引来母亲的唠叨和抱怨。“她就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,不停地指责,我只想让她赶紧闭嘴?#20445;?#20110;是他把拳头挥向?#22235;?#20146;的眼角,此后每年都会发生三到四次对母亲的暴力行为。

  针对打母亲一事,家里亲戚出面,把顾伟训斥了一番。

  2011年在?#32422;?#32467;婚的喜宴上,就感受到了?#32422;?#23545;妻子的变化,“不知道为什么,从宴请完亲戚后,觉得就可以?#25105;?#20351;唤她了。”

  没有被惩戒,就不会有停止

  “家暴只有0次和N次。”许多预防家庭暴力组织都会提及。但事实是,第一次家暴的发生并不会马上引起受害者的警觉。

  2011年夏天,顾伟和怀孕三个多月的妻子躺在床上看电视,妻子提到亲戚家男人将工资卡交给媳妇管的事情,希望顾伟也照样做。顾伟拒绝了一句再没说话,妻子在一?#32422;?#32493;叙述理由。突然,不?#22836;?#30340;顾伟一脚踹到妻?#26377;?#33151;上,第二天小腿便出现了淤青。“宝宝妈妈愣住了,什么话都没说,她终于闭嘴,?#19994;?#30446;的达到了,就没有再理她。”

  妻子似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,没有要求道歉,只是第二天对顾伟说,要是再打她就告诉?#25913;?#25110;找妇女主任。暴力没有因为这次不痛不痒的警告而结束,从?#19997;?#22987;,?#20013;?#19977;年时间的家庭暴力不曾间?#24076;?#26368;频繁时候,每个星期都会发生。“感觉?#32422;?#20687;魔鬼,被情绪牵引着。”引发冲突的原因都是些琐碎、不值一提?#30007;?#20107;。

  根据全国妇女联合会的统计数据,我国近90%的家暴受害者为妇女,平均每7.4秒就有一位女性遭家暴,但平均在遭受35次家暴后才会报警。世卫组织在2017年的数据显示,全球三分之一的女性遭受过身体或性暴力,仅有不到10%的女性报过警。

  改变,从一通电话开始

  妻子没有报警,在?#24535;?#19968;个月后,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。

  收到法院传票的那一刻,顾伟意识到事情已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。他开始从网络上查找资?#24076;?#20026;什么?#32422;?#20250;对身边最亲密的人们实施暴力。我想要寻找根源。”一?#38395;?#28982;的机会,顾伟看到电视里播放名为《中国反家暴纪事》的纪录片,影片中有一部分长期忍受家暴的女性,最终选择以暴制暴,杀死丈夫,最终入狱。“或许,目前选择离婚,是对我们双方都好的方?#20581;!?#30475;着纪录片?#24515;?#20123;遭受家暴的女性的真实陈述,顾伟第一次感受到她们作为受害者时的痛苦。

  通过这?#32771;?#24405;片,顾伟了解到“白丝带终止男性性别暴力公益热线?#20445;?#24182;致电寻求帮助。“我只想让她闭嘴。”而电?#28595;?#31471;接听的人问:“她是个人,没有说话的权利吗?”顾伟哑口无言,热泪盈眶。

  热线接听者提供了三个参考建议:1.试着?#19994;階约?#24773;绪爆发的“临界点?#20445;?.当想要打人的时候,立即抽离现场环境;3.培养其他合理?#30007;?#36259;爱好。对方并没有简单指责,把他当成“坏人”?#25353;?#32769;婆的变态者?#20445;?#32780;是给予了尊重。这一点让顾伟消除担?#29301;?#27492;后每周二晚上,都会拨打白丝带热线电话,每次沟通?#23478;?#20010;半小时左右。

  “白丝带终止性别暴力男性热线(4000110391)”是北京林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心理学系副教授方刚在2010年成立,到今年已近十年。近十年间,接听来电超6000次,其?#24515;?#24615;咨询者占到15%左右。

  因400电话的严格管理,目前白丝带热线只有5人接听,皆为具有专业?#29616;?#30340;资深心理咨询师。但基于热线电话的伦理要求,咨询师不能留下对方?#30007;?#21517;、电话,更不能回拨号码。

  咨询师会根据来电者不同情况给予指导和建议。针对受暴者,热线会分析暴力危险?#21462;?#25509;纳情绪体验、评估暴力等级、提供法律知识信息、疗愈心理创伤、制定安全计划,为如何应对暴力提供多元选项。

  针对施暴者,热线会首先赞赏对方的求助行为,肯定求助者摆脱暴力行为的愿望,而后帮助施暴者“去权?#20445;?#35748;识到法律威慑性,帮助其分析当前暴力和婚姻状况,指导其一步步放弃暴力。

  “如今的我,连一只蚂蚁都不敢伤害”

  2015年9月,法院二审判决顾伟与妻子离婚。不久,他申请加入到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项目中,成为一个反对家庭暴力的志愿者。

  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项目同样由方刚发起,2013年在联合国?#19997;?#22522;金支持下进行活动。白丝带志愿者提倡“不使用暴力,并对暴力不保持沉默?#20445;?#21482;要作出?#20449;?#32773;都可成为志愿者,目前全国登记志愿者4000余人。

  由于只是一个项目而非社会组织,全国各地的白丝带志愿者活动并没有经费支持。国际上公?#31995;?#26368;成熟有效的帮助施暴者的方式,方刚曾组织施暴者团体辅导小组活动,顾伟曾经想要参加,但针对施暴者一次完整的团辅需要至少20次,每周一次,这意味着顾伟要至少20次从老家往返北京,即使时间上能?#25165;牛?#36335;费也要近两万元。

  每个志愿者都有?#32422;?#30340;职业,除了志愿服务工作与?#32422;?#30340;本职工作高度吻?#24076;?#20363;如心理咨询师、律师等,一般参与度高的志愿者?#20013;?#26102;间也就在一至两年时间。

  顾伟算个例外,已经做了近四年志愿者。平时他会在当地心理协会的组织下,到学校、社区进?#24615;?#38450;暴力?#30007;?#20256;倡导活动;若有?#25945;?#21457;出采访要求,他也会同意。“也是对?#32422;?#30340;一种约束和监?#20581;薄?#20316;为一名暴力习得者,?#26377;?#23478;庭环境的熏染,让他明白:改心换性,并不那么简单。只有?#20013;?#22320;接受行为辅导与心理矫?#21361;?#26292;力行为才有可能被改变。

  “离婚4年多,我暂时不考?#20392;?#25214;另一半。”顾伟说,担心?#32422;?#27809;有?#27807;?#25913;好,会再次给对方带来伤害,“如今的我,连一只蚂蚁都不敢伤害。”

  如今儿?#21491;?#32463;8岁,顾伟也担心孩子曾目睹过暴力冲突场面而受影响。他会坦?#31995;?#21578;诉孩子,?#32844;?#20260;害了妈妈,妈妈为了保护?#32422;海?#36873;择离开,她是对的,?#32844;?#38169;了。其间,也会带孩子参加一些行为习惯及心理成长建设的社教班,为的是避免孩子将来产生跟?#32422;?#19968;样的暴力行为。

  方刚介绍,家暴的重点其实在于预防,明年他研究的性教育相关课题将出版13本绘本,其中3本与家暴话题相关,要从孩子便开始抓家庭暴力的预防。

  家庭暴力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改变?方刚认为,家暴的根源是权益和控制,通过控?#26222;?#26174;权益,不平等的社会性别制度是家暴根源,而解决这一问题需要为施暴者“去权”和为受暴者“增权?#20445;?#39072;覆原有权益关系。

  “施暴者”不是一个标签,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明天成为施暴者。施暴者的改变,?#35272;当?#20154;强烈改变的愿望,以?#30333;?#19994;心理辅导,两者缺一不可。而根本解决这一问题,方刚仍然相信有可能,“这是一个系统而漫长的工程,或许需要几百年时间,是我们现在这些工作者看不到那一天的漫长工作。”

  ●我国近90%的家暴受害者为妇女

  ●平均每7.4秒就有一位女性遭家暴

  ●平均在遭受35次家暴后才会报警

  ——据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统计数据

  ●2017年,全球三分之一的女性遭受过身体或性暴力

  ●仅有不到10%的女性报过警

  ——据世卫组织数据显示

  ●我国约有30%的家庭存在家庭暴力

  ——据全国妇联和联合国妇女基金会统计

  ●全国共有40152万户家庭、平均每户3.1人计算,施暴者约有1.2亿

  ——据第六次全国?#19997;?#26222;查数据

  新京报记者 马瑾倩

【编辑:于晓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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